雲門。
一直以來都喜歡它沒有劇情的作品勝過有劇情的,喜歡《水月》、《松煙(行草貳)》,勝過《紅樓夢》、《白蛇傳》,因為沒有劇情,就不用思考現在演到哪裡了。看雲門的時候我放下思考,讓感官帶領自己。
我喜歡《水月》的那種清明,水裡和天上都是皎潔的月光,隨著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白衣舞者和水玩在一起,感覺很「乾淨」;然而《白水》卻是「汙濁」而曖昧不明的,在不和諧的鋼琴聲中,穿著米白或淺茶色舞衣的舞者不斷的旋轉、跳躍,他們不是在玩水,而是自己本身就是流水,是漩渦,當水的黑白影像排山倒海的崩塌下來,他們竟不會因此滅頂。我先是羨慕那些舞者能如此自在的使用自己的身體,下一秒又想起那也是辛苦操練的結果--也只有經歷苦痛,才能明白苦痛,甚至超越苦痛,又或者與苦痛融為一體吧。
若說《松煙》是以書法的行草來譬喻限制中保有的自由,《微塵》卻是描寫巨大壓迫中的掙扎。煙霧瀰漫的舞台上,先是憂鬱的藍色燈光,然後轉向煉獄的火紅。衣衫襤褸的舞者們有時猛然痙攣起來,有時又是一波又一波輪流向前伸出手,可撕裂般的弦樂裡卻聽不見任何叫喊。
提起雲門,很多人會尷尬地擺擺手,說自己沒什麼藝術品味,看不懂;今天我卻覺得這應該是無關品味的,是因為我們先設定了什麼叫藝術,以為藝術有品味之別,需要知識和眼光,才會以為自己看不懂。這不是特定誰的錯,而是生活中、生命中有太多的限制,太多的規則,太多事情要用頭腦思考,才讓人忘記了用身體去感受,去表達,去釋放,其實都是本能。
在雲門的舞裡,我停止去想「一個台灣的團隊老是用西洋樂器」或「為什麼沒有男舞者穿裙子」這類批判的問題,因為感官經驗只有感動與否,沒有是非對錯。我也同時在雲門舞者的肢體裡看到了芭蕾的延展和太極武術所謂氣的流動,或許,雲門能跳遍世界舞台正是因為他們任誰看來都是既熟悉又陌生。
PS:舞台之外,不得不稱讚雲門的節目單做得極好,從來沒看過哪份節目單這麼詳細的介紹了演出的各個部分,包括概念和技術,從舞蹈、音樂、舞台視覺和燈光設計、服裝,以及舞者本身,無一遺漏。這樣圖文並茂的節目單竟只賣一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