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8日 星期日

【文】遺書



「即使旅行意味著死亡,也要背起行囊出走。」

  今天是尋常的一天,與其他日子沒什麼不同,我和室友老王相約走到巷弄中的一家切仔麵店吃晚餐,出門的時候,天空陰沉沉的,寒風在前些日子天氣驟熱還冷之後顯得更加刺骨。台北城裡黑面高樓聳立,陳舊破敗,許多飯館將自己妝點地亮燦燦的,好像因此人們就會忘了抬頭,看到樓房本質的醜惡。但是這家麵店卻不然,在破敗的樓房中維持著陳舊的樣貌,門口水氣蒸騰,香味引人不請自來。
  我不善品評美食,切仔麵似乎就是將麵條、米粉、冬粉燙熟,加入高湯、豆芽、肉末而以,簡單樸實,冷天吃起來讓人全身都暖呼呼的。在這樣的店裡似乎都備有小菜,像是滷豆腐、豬皮、豬頭肉、豬舌、豬腸、燙青菜等等,老闆不太說話,低頭煮麵,客人卻絡繹不絕。
  點完菜之後,老王抬頭看著久違的電視,電視上正播放著遠方飛機失事的消息,我則望著狹小的不鏽鋼桌面,電視裡人聲嘈雜,罹難乘客的家屬在螢幕上或大聲號哭,或指著航空公司的職員破口大罵,彷彿這樣指手劃腳,死者便能復生,電視機的聲音不大,所以這一切都像是看戲那般遙遠。
  幾天前,我騎著破爛的腳踏車到市區一間旅行社裡買機票。在台北的鬧區,大路轉角進去的巷弄裡總是充斥著施展不開的跑車,我卻只有一台破單車,在大路上橫衝直撞,我找到旅行社店面,停了車,還微微喘著氣,就開門進了這一家在天橋旁有些不起眼的店裡,和店員買了一張前往美國西岸舊金山(San Francisco)的機票,單程搭十多個小時的飛機才會抵達。確認旅行時間之後,店員抬頭問我,要不要買旅遊平安險,如果我有什麼萬一,保我家人衣食無虞,我愣著沒有說話。
  恍惚之中,我彷彿看到明天起飛往旅途下一站的飛機正失速下墜,機長灰心喪志的向乘客們宣布飛機即將沉入大海,眾人的一切都將灰飛煙滅,一陣靜默之後,眾聲譁然,母親抱著孩子細語呢喃、老者拿起手上掛的佛珠朗誦佛號、情人擁抱彼此默默垂淚,我獨自一人作在窗邊,看著飛機穿越雲叢,直直地撲向大海,思緒紛至沓來。
  就在這個時候,老闆把麵端上來了,兩碗香噴噴的湯麵白煙繚繞,還有燙青菜、豬頭肉、豬腸、豬舌、滷蛋,把桌子都要擺滿了。看到食物上桌,就發現自己是真餓了,就拿起筷子,和老王喜孜孜地吃了起來。老王是個會生活的人,將住處周圍的美食嚐遍,又挑嘴貪食,有他帶路總能一飽口福,不過,肚子也吃得越來越大。
「人們總以為可怕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老王吃了一口麵條,突然抬起頭來對著我說。「其實飛機很少出事,只是大家會害怕而已。」
「是啊。」我說,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啜飲著熱湯。「但我明天將要遠行,我總覺得會一去不返。」
「那你父母怎麼辦?」老王似乎差一點被湯嗆到。「怎麼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死亡這件事我無從決定,只能順其自然。」我說,「我想我們都會記得相處片刻,一起參加幼稚園的運動會、在鄉村的小路間騎單車、我肥胖的童年、我們一起度過的生日聚會、父親從小在床邊講的西遊記故事,我們分離又重聚,玩味著彆扭卻真摯的親情,但無論如何,任何旅行都要從家裡出發,結束後還是要回家,那才是旅行的開始與終結。」
「那你保母?」
「保母就像我親祖母一樣,」我說,「很遺憾不能陪她到最後,她總是記得我還在地上爬的樣子,分不出她和母親誰才是親娘。還有,我會想念她作的飯菜。」保母的是家常菜大廚。
「那你兄弟?」老王像是中了邪那樣問個沒完,我低頭吃了一口麵,想了一下。
「他有自己的旅行,我們同行十多年,然後各自踏上旅程,偶爾在家相聚。」我說,「我期待很久以後,可以聽他說他的故事,想來一定精采萬分。」
「那阿太?」
「我愛她,但沒有權力決定分離的時刻。」我說,電視上還播著空難的新聞,此時裡頭的哭聲罵聲似乎逐漸遠去,變成某種嗡嗡的背景音。「我們一起度過艷陽高照的白天、狂風驟雨的夜晚,還有那些風花雪月,那些一同唱歌和彈琴的日子,希望她一切都好。」
「那我?」老王黝黑的臉龐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還有其他的友伴呢?」
  我想起這年冬天,歐巴、阿立與我一起到老王的故鄉鹿港旅行,鹿港是古早以前台灣重要的商業城市,冬天的太陽非常溫和,我們走在古早的街道上,看著綿延不絕的磚屋,可以想像當年的盛況,但時至今日,鹿港似乎只剩下過往,旅客們前仆後繼地到了鹿港,憑弔往日的輝煌,昔日富豪的子孫至今依舊是台灣的富豪,不過許多古屋都已人去樓空,或許百年之後台北也會只剩下往日的輝煌,今日汲汲營營的過客都將化為歷史的沙塵。
那表示是時候該道別了。」我說。「人生能深交的友伴不多,非常感謝你們陪我走過人生那些重要的片刻,我喜歡獨行,但若沒有友伴,過往也不知道是幻是真。」
「那你寫的那些文字?」老王幾乎不假思索,問個不停。
「就放在櫃中吧,若無人閱讀,自然會化為塵土。」我淡淡地說。
「你有什麼遺憾嗎?」老王一邊吃麵,一邊像審問犯人一樣地說。
「我想要旅行,如果死在旅行的路上,那也是得其所哉吧。」我敷衍地回答這沒有答案的問題。
  接下來,我們相對無語地吃著桌上的小菜,靜靜地聽著四周人聲吵雜,還有電視上連續不斷地抱著墜機事件後家屬的哭喊與罵聲。吃完之後,我們走出店外,老王要回到學校宿舍,我則要回家,準備明天一早搭飛機前往舊金山。
「一路順風。」老王說。
「謝謝你。」我說,永別了,後半句我沒有說出口。

  於是我搭車回到家,又吃了一頓爸媽準備的消夜,和他們聊著明天開始的旅程,哄他們入睡之後,自己拿了一瓶酒來喝,坐在電腦前將這一切記下,然後躺上床,靜靜地等待明天。明天搭上飛機之後,飛機必然會在空中四分五裂,然後墜下,而我將在飛向下一趟旅行的路上,永遠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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